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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 1/δ 到 log(1/δ):ICML 2026 杰出论文用"一阶拒绝采样"给扩散模型装上指数加速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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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L;DR

扩散模型(Stable Diffusion、DALL·E 背后的那类模型)生成图片,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:采样。你训练好一个”打分网络”(score function),它告诉你每个点的”上坡方向”,然后算法沿着这些方向一步步把噪声变成图片。但一直有个让人不爽的理论事实:你想让采样精度提高 10 倍,步数可能要增加 100 倍——复杂度随精度是 poly(1/δ)poly(1/\delta) 级别的。ICML 2026 的一篇杰出论文《High-accuracy sampling for diffusion models and log-concave distributions》(Fan Chen、Sinho Chewi、Constantinos Daskalakis、Alexander Rakhlin,MIT+Yale 组合)彻底改写了这条曲线:他们提出”一阶拒绝采样”(First-Order Rejection Sampling,FORS),只用梯度查询、完全不求密度值,就把复杂度压到了 polylog(1/δ)polylog(1/\delta)——想提 10 倍精度,步数只增加一点点。这是对所有前人工作的指数级改进,而且顺手给出了第一个”只用梯度、达到高精度”的对数凹分布采样器。诚实的说明在前:这是一篇纯理论论文,没有任何数值实验,结论一节原话是”实现与实验评估留待未来工作”。

论文信息卡

  • 标题:High-accuracy sampling for diffusion models and log-concave distributions(面向扩散模型与对数凹分布的高精度采样)
  • 作者:Fan Chen(MIT)、Sinho Chewi(Yale)、Constantinos Daskalakis(MIT)、Alexander Rakhlin(MIT)
  • 会议:ICML 2026 Outstanding Paper Award(与清华的《The Flexibility Trap》同届共享该奖)
  • 原文链接: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2.01338(2026-02-01 初版,2026-04-27 修订)

背景

要理解这篇论文为什么重要,先把扩散模型采样的”祖传矛盾”讲清楚。

扩散模型的训练只学一件事:score function,即 ∇log⁡pt(x)\nabla \log p_t(x)——数据分布被噪声污染后, log 密度的梯度。注意,学的是梯度,不是密度本身。采样的时候,你用学到的 score 去模拟一个”反向扩散过程”,一步一步把纯噪声还原成图片。几乎所有理论工作(DDPM、DDIM、DPM-Solver 的理论分析)都是在离散化某个随机微分方程(SDE)。

问题就出在”离散化”这三个字上。只要你是把连续 SDE 切成离散步来走,每一步都有离散化误差,想把总误差压到 δ\delta,步数就得随 1/δ1/\delta 多项式增长。2023 年 Chen 等人的奠基性工作证明 DDPM 在几乎无假设下能达到 1/δ21/\delta^2 复杂度;后来被一路优化到 1/δ1/\delta(Li & Yan 2025、Jain & Zhang 2026)。但 2025 年 Jiao 等人证明了一个下界:对 DDPM 本身,Ω(1/δ)\Omega(1/\delta) 是改不掉的——想突破,必须换算法。

换算法的路也有人走过:高阶离散化方法能把复杂度做到 d1+1/p/δ1/pd^{1+1/p}/\delta^{1/p}(pp 是加速阶数),看起来”次多项式”了,但论文指出这其实是障眼法——常数项里藏着对 pp 的指数依赖 eΩ(p)e^{\Omega(p)},最优取 pp 之后实际是 dexp⁡(O(log⁡(d/δ)))d\exp(O(\sqrt{\log(d/\delta)})),离真正的 polylog(1/δ)polylog(1/\delta) 还差得远。另一条路是用密度求值(Metropolis-Hastings 校正之类)做高精度采样,但这和扩散模型的实践根本不兼容:你训练出来的只有 score 网络,没有密度。

所以论文在引言里抛出的核心问题非常锋利:只用 score 查询、在几乎不假设数据分布的前提下,扩散采样能不能达到”高精度”(polylog 级别复杂度)?

方法拆解

答案是能,靠的是一个叫 FORS 的元算法。它的灵感链条有三环,一环扣一环,讲透了其实很漂亮。

第一环:拒绝采样缺的那块拼图

经典拒绝采样想从目标分布 ν\nu 采样,需要一个提议分布 qq 和一个”倾斜函数” ww,使得 ν(x)∝q(x)ew(x)\nu(x) \propto q(x)e^{w(x)},然后以概率 ∝ew(x)\propto e^{w(x)} 接受从 qq 抽出的样本。问题是:接受概率需要算 ew(x)e^{w(x)},也就是需要 w(x)w(x) 的值——而我们只有梯度 ∇f\nabla f,没有函数值。

论文的第一个洞察来自一个 90 年代的概率论小工具:“Bernoulli factory”(Keane & O’Brien 1994)。它的抽象任务是:给你一串独立同分布、取值在 [−1,1][-1,1] 的随机变量 W1,W2,…W_1, W_2, \dots,它们的均值是 EW1\mathbb{E}W_1,你能不能不估计均值本身,直接抛出一枚”正面概率为 ceEW1ce^{\mathbb{E}W_1}“的硬币?答案是能,构造美得像魔术:

  1. 抽 J∼Poisson(2)J \sim \text{Poisson}(2)(一个随机个数的 WW);
  2. 抽 W1,…,WJW_1, \dots, W_J;
  3. 以概率 ∏j=1J1+Wj2\prod_{j=1}^J \frac{1+W_j}{2} 输出”接受”。

把指数函数做泰勒展开 eEW1=e−1∑j(E[1+W1])jj!e^{\mathbb{E}W_1} = e^{-1}\sum_j \frac{(\mathbb{E}[1+W_1])^j}{j!},你会发现这个随机过程的接受概率恰好等于 e−1+EW1e^{-1+\mathbb{E}W_1}。关键:全程只需要 WjW_j 的样本,从没算过均值本身。

而 WjW_j 从哪来?用微积分基本定理:f(x)=∫0xf′(y)dy=Ey∼Unif[0,x][xf′(y)]f(x) = \int_0^x f'(y)dy = \mathbb{E}_{y\sim\text{Unif}[0,x]}[x f'(y)]。函数值写成梯度的期望,梯度的无偏估计就有了。拒绝采样 + Bernoulli factory + 微积分基本定理 = FORS:

flowchart TD
    A["从提议分布 q 抽样本 x"] --> B["抽 J ~ Poisson(2B)"]
    B --> C["沿随机路径抽 J 个梯度差<br/>W_j = ⟨路径导数, ∇f(x₊) − ∇f(路径点)⟩"]
    C --> D{"以概率 ∏(B+W_j)/(2B)<br/>接受 x?"}
    D -- 是 --> E["输出 x(分布 ∝ q·e^w)"]
    D -- 否 --> A

定理 3.1 保证:输出分布精确地正比于 q(x)eE[W1∣x]q(x)e^{\mathbb{E}[W_1|x]},而且单轮用的 WjW_j 个数以 1−δ1-\delta 概率不超过 3Be2Blog⁡(2/δ)3Be^{2B}\log(2/\delta)——B=Θ(1)B=\Theta(1) 是个常数,所以每轮代价基本是常数。

第二环:把扩散模型的”反向一步”装进 FORS

扩散采样的每一步,是从”反向转移核” ρk(⋅∣x′)=P(Xk=⋅∣Xk+1=x′)\rho_k(\cdot|x') = \mathbb{P}(X_k = \cdot \mid X_{k+1} = x') 里采样。论文的关键观察是:这个反向核正好是个”高斯倾斜”分布 ν(x)∝exp⁡(−f(x)−∥x−x0∥2/2η)\nu(x) \propto \exp(-f(x) - \|x-x_0\|^2/2\eta),而 FORS 天生就是为这类分布设计的。

具体装配:提议分布 qq 取成对 ff 做一阶泰勒展开得到的高斯近似 q=N(x0−η∇f(x+),ηI)q = \mathcal{N}(x_0 - \eta\nabla f(x_+), \eta I)(均值就是”走一步梯度”的位置);倾斜函数 w(x)=log⁡ν(x)−log⁡q(x)w(x) = \log \nu(x) - \log q(x) 恰好能写成沿一条随机路径的梯度差积分:

Wr,z,x=⟨γ˙z,r(x), ∇f(x+)−∇f(γz,r(x))⟩W_{r,z,x} = \langle \dot\gamma_{z,r}(x),\, \nabla f(x_+) - \nabla f(\gamma_{z,r}(x)) \rangle

其中 γ\gamma 是论文精心设计的路径函数(用 sin⁡\sin/cos⁡\cos 参数化,保证路径端点性质和方差控制)。只要步长满足 βd η≪1\beta\sqrt{d}\,\eta \ll 1,这个 WW 以高概率落在 [−B,B][-B, B] 里(BB 为常数),直接喂给 FORS 就行。注意这里用的全是 score 查询(∇f\nabla f 在扩散场景下就是学到的 score sks_k),没有一次密度求值。

第三环:内在维度——复杂度为什么不依赖 dd

最妙的一步是复杂度分析。朴素想,dd 维问题复杂度至少 Ω(d)\Omega(d)?论文引入内在维度 d⋆d_\star(Li & Yan 2024 的定义):数据分布支撑集的覆盖数决定的有效维度,恒有 d⋆≤dd_\star \le d。直观例子:数据躺在 kk 维流形上(k≪dk \ll d,比如自然图像),则 d⋆=O~(k)d_\star = \tilde O(k)。最终主定理(定理 4.3 / 推论 4.4):

复杂度=d⋆⋅log⁡3 ⁣(d+M22δ2),DBL(pdata,p^1)2≲δ2+score 误差项\boxed{\text{复杂度} = d_\star \cdot \log^3\!\left(\frac{d + M_2^2}{\delta^2}\right),\quad D_{BL}(p_{data}, \hat p_1)^2 \lesssim \delta^2 + \text{score 误差项}}

假设弱到离谱:只需要数据分布有有限二阶矩,score 误差只需要 L2L^2 意义下 O~(δ)\tilde O(\delta) 精确——这正是标准 score matching 训练实际能给出的保证形式。

更进一步,在”非均匀 Lipschitz”条件(score 的 Jacobian 以高概率有界,Frobenius 范数版本)下,定理 4.9 把复杂度压到 LF,δ⋅log⁡3(⋅)\boxed{L_{F,\delta} \cdot \log^3(\cdot)}——几乎与维度无关。而这个条件本身”白送”:论文证明它恒成立且 L≲O~(d⋆)L \lesssim \tilde O(d_\star)(推论 E.4),所以这是对主结果的严格加强。

理论保证与数字

先说清楚:这篇论文没有任何数值实验,“实验与数据”这一节只能老老实实摆定理数字。下表是论文自己给出的复杂度对比(统一在”最小数据假设 + L2L^2 score 误差”设定下,达到 δ\delta 误差所需的 score 查询次数):

方法复杂度出处
DDPM(原始)O~(d/δ2)\tilde O(d/\delta^2)Chen et al. 2023 / Benton et al. 2024
DDPM(近期最优)O~(d/δ)\tilde O(d/\delta),且 Ω(1/δ)\Omega(1/\delta) 不可改进Li & Yan 2025;Jiao et al. 2025(下界)
高阶离散化dexp⁡(O(log⁡(d/δ)))d\exp(O(\sqrt{\log(d/\delta)}))(隐含对阶数的指数依赖)Huang et al. 2025a/b
FORS(本文)O~(d⋆⋅polylog(1/δ))\tilde O(d_\star \cdot polylog(1/\delta))定理 4.3
FORS + 非均匀 LipschitzO~(L⋅polylog(1/δ))\tilde O(L \cdot polylog(1/\delta)),几乎无维度定理 4.9

几个关键数字值得划线:

  • 指数级改进:从 1/δ1/\delta 到 log⁡3(1/δ)\log^3(1/\delta)。δ=10−6\delta = 10^{-6} 时,前人需要百万量级步数,FORS 理论上只需要 d⋆d_\star 乘以约 10310^3 量级——注意这是渐近意义下的对比,实际常数论文没有优化。
  • 近似因子 Capx=O(1)C_{apx} = O(1):总误差 = 算法误差 δ\delta + O(1)×O(1)\times score 估计误差。很多前人工作的近似因子随 early-stopping 时间多项式增长,对 score 误差极敏感;FORS 把 score 误差的影响压到了常数倍,这是它”实用亲和”的理论证据。
  • 附赠成果:把 FORS 套进 proximal sampler(Lee et al. 2021 的框架),得到第一个只用梯度查询、达到 polylog(1/δ)polylog(1/\delta) 的对数凹分布采样器(第 5 节)。此前所有高精度对数凹采样器都要么需要密度求值(rejection/Metropolis-Hastings),要么是 SDE 离散化而被离散化误差卡住。具体数字:在光滑 + log-Sobolev 假设下,χ2\chi^2 误差 ε2\varepsilon^2 只需 O~(κ(d1/2log⁡3/2(R/ε2)+log⁡2(R/ε2)))\tilde O(\kappa(d^{1/2}\log^{3/2}(\mathcal{R}/\varepsilon^2) + \log^2(\mathcal{R}/\varepsilon^2))) 次梯度查询——恢复了 Fan et al. 2023 的最优结果,但去掉了密度求值假设。

相关工作对比

论文把相关工作分成了三类,界限划得很清楚。

第一类是扩散采样的复杂度理论本身(第 1 节综述的那一长串):从 Chen 2023 的 1/δ21/\delta^2,到 Li & Cai 2024 的 1/δ1/21/\delta^{1/2},再到近期的 1/δ1/\delta,以及高阶方法的次多项式尝试。FORS 跟它们不在一个量级上——它是第一个捅破 poly(1/δ)poly(1/\delta) 天花板的,而且假设比谁都弱(有限二阶矩 vs 各种光滑性/支撑有界)。

第二类是用”作弊手段”达到高精度的:Huang et al. 2024 和 Wainwright 2025 允许查密度值(zeroth-order),分别做到 O~(d2log⁡(1/δ))\tilde O(d^2\log(1/\delta)) 和 O~(dlog⁡3(1/δ))\tilde O(\sqrt d \log^3(1/\delta));Huang et al. 2025c 要求改训练目标、学一个”量化 score”。论文的评价很直接:这些跟扩散模型的实践不兼容——你训练出的 score 网络给不出密度值,改训练目标则另起炉灶。FORS 是第一个”只用标准 score 查询”的高精度方案。

第三类是同期撞车的 Gatmiry et al. 2026(arXiv:2601.10708),也拿到了高精度保证,但代价是:要求数据分布是”高斯卷积”(p⋆∗N(0,σ2)p_\star * \mathcal{N}(0,\sigma^2),p⋆p_\star 支撑在半径 RR 球内)、score 误差要在次指数范数下有界、且分析只针对加速 ODE 流。FORS 的内在维度框架其实包含了他们的设定(d⋆≤α02R2/σ02d_\star \le \alpha_0^2 R^2/\sigma_0^2),只要求 L2L^2 score 误差,而且方法通用到能顺手解决对数凹采样。简单说:同期工作是”特解”,FORS 是”通解”。

局限与开放问题

  • 零实验:论文自己承认这是纯理论工作,实现与实验评估留待未来。FORS 每步要抽 Poisson 个数的路径点、做 Bernoulli 工厂接受/拒绝,实际常数和 wall-clock 表现完全未知——理论上 B=Θ(1)B=\Theta(1) 很美,工程上 Poisson 抽样的尾部可能很丑。
  • 度量较弱:扩散部分的主保证是 bounded-Lipschitz 度量(DBLD_{BL})下的 δ2\delta^2,比 TV/KL 弱;KL 保证只在 early-stopped 分布 p1p_1 上成立,转到真实 pdatap_{data} 需要额外处理。
  • score 误差假设虽弱但紧:要求 O~(δ)\tilde O(\delta) 精确的 L2L^2 score 估计——精度目标越高,对训练出的 score 网络要求越苛刻,实践中这可能是真正的瓶颈。
  • 路径函数是”手工设计”的:sin⁡\sin/cos⁡\cos 参数化的路径 (11)(14) 是为了证明服务的,能否学到或自适应出更好的路径,完全开放。
  • PDMP 的先例:Lu & Wang 2022 的 zigzag 采样器已在强对数凹 + warm start 下做到 polylogpolylog,FORS 的新意在于去掉 warm start、覆盖扩散模型和一般对数凹——但”无 warm start 的高精度”在更一般的非对数凹设定下是否可能,仍是开放问题。

一点思考

这篇论文最打动我的不是 FORS 本身,而是它重新定义了”扩散采样理论”的天花板:过去三年整个领域默认”离散化误差”是不可逾越的,现在证明那只是”选错了算法家族”——拒绝采样这条 70 年代的老路,配上 Bernoulli 工厂,居然比所有现代 SDE 离散化都强。对做应用的人来说,别指望明天就把 FORS 装进 Stable Diffusion(没有实验、常数未知、每步开销大),但它给了一个定心丸:score 网络的信息量在理论上是够用的,采样器设计的天花板远比我们以为的高。搞理论的读者更值得细读第 3.2 节的路径积分构造——把”函数值”写成”梯度沿随机路径的期望”这一招,是可以迁移到其他”只有梯度、没有函数值”问题的通用技巧。

原文链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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